张峪铭
每晚在超市门口,都会见到一位摆摊的老太。老人七十多岁,满脸龟裂如榆树皮的皱纹,就知道老人历过的沧桑。
老人守着的是小孩玩的“叮咚锤”和一个制棉花糖的机子。叮咚锤就是台面下有许多小人儿,只要一露头,玩的人就给他一锤。小孩玩过了瘾,若要吃棉花糖,老人就熟练地在机芯内放进一勺糖,机子高速旋转,白砂糖像魔法附体一样,慢慢变成了丝絮状的棉花球。
我每天散步时,经过那儿都会驻足与老人搭讪,总觉得老人稔熟的动作有节奏之美,手下的活儿有魔幻之奇。
可是有一段时间再也没有见到老人了。问到超市的人。她说,老人的儿子出了车祸。
我心一惊,难道上天非要将灾难降到一人头上?
我知道老人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三十多岁得子,可不想儿子患了小儿麻痹症。东寻医,西求药,将本不富裕的家折腾得一贫如洗。丈夫不堪家庭重负自杀了。老人说,那时就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可她还是挺过来了,带着残疾儿艰难度日。
她每天五更起床,到中学门口为学生做糯米团早点,然后将残疾儿送到小学。就这样年复一年的拼命挣钱养家,让残疾儿读了初中,还学了一门理发的手艺。
俗话说:瘌儿娶娇妻。老人做梦没想到一位自称父母双亡,投奔亲友而不得的俊美姑娘,竟与自己的残疾儿好上了。老人乐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傻人有傻福。可老人笑开的嘴还未合拢,姑娘将家里的细软洗劫一空,消失得无踪无影。老人多年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
“日子刚有点起色,想不到又遭这一劫。”当时老人对我讲时的神情好像是说隔壁的阿婆,没有一丝伤感。
可现在老人儿子又遭遇车祸,我为这七十多岁的老人担起忧来。
几个月后,我走过超市门口,听到机子呼呼的声音。是她。在昏暗的灯光下,老人招呼着人,熟练地搅着棉花糖。只不过在寒风中老人的脸色显得干瘪无神。我急切地问她儿子情况。她淡淡地说:“一条好腿也撞坏了。”我说你真不容易,挺过来了。老人说:“我也以为自个挺不过来,但一想,人就像这棉花糖机子一样,不死就要转的。”
我看到了老人说完后,马上又微笑着招呼人。这世道不公啊!老人的生活,就像旁边的“叮咚锤”中的小人儿,刚冒点头就被命运的锤子无情地打了下去。可想不到这近八十岁的老人承受力竟如此之强。
我望着老人机子中的一粒粒白砂糖,在高速旋转下,一下子变成一团“棉花”。不由得感叹命运犹如旋转的糖,生命形态的变迁,是由不得自己的。你只能以平常、平静的心情去接受它。
想起自己心中的不快,那真不算什么。
大禹为什么不回家
苏潘云
苏教版二年级语文课本上有一篇《大禹治水》的课文,课后我领着学生们演练这个著名的历史故事。
画外音声情并茂:“……禹在外治水13年,曾经三次路过自己的家门,但他一次也没有进去看一看。禹的儿子十多岁了,还不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子。”
扮禹的男孩在假定的家门前来来回回走了三遍,极其认真地做着一步一顿、犹豫不决、引颈回望、最后坚决地掉头离开的动作,而扮演禹之子的孩子按书上内容规定原本没有多少戏份,他只需在门口玩耍,间或,漠然地打量一眼或者几眼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父亲禹,确切地说,父亲禹在当年的儿子眼里应该不过是平常一路人,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禹,更不知道那个人竟然还是自个至亲至爱的父亲。
而父亲禹虽然没见过自然也就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但人之常情常理所在,他该猜得出自家门前那个长相酷似自己的有点儿孤独和落寞的小儿正是自己的骨肉!可是,戴着斗笠,裹着蓑衣,扛着铁锹的禹,几度徘徊后,终于跺一跺脚,转身离开,挥泪奔赴治理洪水的风雨一线中……
编排这个课本剧的时候,我反复示范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动作。课文没有对话,演练时基本上算是哑剧,全靠眼神、动作表情达意。我都有点儿被我自己的构思和创意感动了。
谁知最后当堂演练时,突然节外生枝。“禹”过家门而不入掉头转身离开的那会儿,“禹的儿子”一跃上前,猛地从背面抱住了“禹”,嘴里喊着:“爸爸,你是爸爸吗?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不要我们了吗?”
“禹”愣住了———老师没有预先告知这个情节该如何演。还好“禹”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他从我兴奋且惊喜的目光中得到鼓励,明白这个时候可以即兴表演临场发挥,于是“禹”当机立断回身抱住了“儿子”:“哦,儿子,我是爸爸。我工作很忙,治水要紧,我没有时间回家。我,我怎么会不要你们了呢?”
“13年啦爸爸,你一次也没有回来过!我出生时你没有回家,妈妈生病时你没有回家,爷爷奶奶死了你也没有回家……妈妈说,你在外面又有了家,是不是这样?”
“啊?!”这下子,“禹”再机灵也接不上话了,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我。
稍稍愣怔,我便明白扮演禹之子的小孩入戏了。这个孩子,父亲早年外出打工,竟一去不返,至今生死不明。
紧急刹车!我连忙宣布二位同学演得非常精彩,同时我示意全班同学热烈鼓掌。我注意到在掌声中退场的扮演禹之子的孩子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真是,大禹为什么不回家?治水13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这样做,从人情人伦角度出发,值得称颂吗?治水英雄,功勋赫赫,这个不容置疑,可是,13年来,至于,至于连回次家都顾不上?此举,当真是那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为民造福一心为公,忠孝不能两全?还是,还是真如几千年后的黄口小儿一语道破天机的那样……
好歹也是个“长”
熊仕喜
有同事相邀便带儿子到酒楼去赴宴。同桌的幸好还有一个与儿子年龄相仿的孩子,不消片刻,他们竟然朋友般的熟识了。
同事忙着给我介绍几个外单位的朋友,这是某单位的科长,那是某单位的局长。一来二去,为了给带“长”的敬酒,我站了好几次。两圈酒下来,气氛热闹了不少,我也忘了谁是什么“长”了,偶尔插两句,同他们一起海阔天空地闲扯。
坐在旁边的儿子拽了我好几次衣角,我才知道他要同我说什么。原来是甄科长儿子问我当了什么“长”?听了这个问题我是多么的脸红。好在当时我喝了很多酒,别人发现不了我的窘样。我不就是一个老师吗?什么长也没当成,在这些大大小小的“长”面前还真自卑着呢。
“你想想,你当什么长?”儿子问我。
天啊,儿子不会想把我在小学当过班长的事在这儿显摆吧。前些日子,儿子在班上当了个小组长,骄傲的不得了。为了让他谦虚点,我告诉他我在小学还当过班长呢!
“哦,我像你这么大,读书很用功,成绩不错。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竭力掩饰着生怕他提“班长”二字。
“你再想想。”儿子似乎很不满意,接着又说,“傍晚我班主任打电话给你做什么?”
“明天开会。”我脱口而出。
“开什么会?”孩子又问。
“家长会啊。”这个我可不敢忘记。
儿子转过头对旁边的孩子说:“听到没有,我爸是家‘长’,明天星期六都还要开会呢?”
“一边玩去。”我对孩子说了句。“来,喝酒、喝酒”我生怕别人听到孩子的话,连忙端着酒杯站起来再陪对面的“长”喝了一杯。
一路唱回家
张帮俊
送女儿去上幼儿园,我一手牵着女儿的小手,一手拿着小书包。女儿像个快乐的小精灵,蹦蹦跳跳。一刻也不闲着。
走了一段路,女儿停下来,要我背着她走路。于是,我就蹲下身子,笑着对她说:“爸爸变成老乌龟了,快上来。”女儿很聪明的趴在我背上。我握紧她的双腿,起身。冬天,女儿穿着个小棉袄,还挺沉着。女儿趴在我的身上,更调皮了。时不时,用手拧我的耳朵,嘴里还不停地叫着:“乌龟,快走。”父女的笑声,不时引来路人注视的目光。
走了一段路,我对女儿说:“爸爸,累了,要不你先下来。”女儿说:“不嘛!爸爸,我唱儿歌给你听,这样你就不累了。”我说:“你还会唱儿歌呀!都会唱什么歌?”女儿骄傲得说:“幼儿园阿姨教的,我会唱《小燕子》、《小白兔》、还会背诗呢!”我故意夸赞她说:“真了不起”。女儿就在我背上唱起了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
女儿毕竟三岁还不到,发音还不是太标准。不过,这稚嫩的童声,听得我是满心欢喜!时间过得真快!女儿都能唱儿歌了,当初襁褓里的小婴儿,现在慢慢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天使了!“爸爸,我唱得好听不好听?”我点点头说:“婷儿,真棒!”女儿有点人来疯,一听到我夸赞她,来兴致了,把自己会唱的儿歌一个接一个都唱给我听。
我静静的听着,这歌声,好似时光的留声机一样,把我的思绪带回了二十几年前。那时,我也和女儿一样大。母亲背着我,去十几里外的外婆家。我趴在母亲的背上,唱着母亲教我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母亲嘴里也哼着小调,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无比绚烂,母亲轻轻得把我放下,采上几朵。我把花拿在手里,母亲继续背着我,边走边唱。我将小花插在母亲的头上,母亲用力把我向上提了提,回过头,朝我笑了笑。我趴在母亲的背上,抬头望着天空中的蓝天白云,心情是那样的敞亮。歌声飘荡在这乡间的小路上。
“爸爸,到幼儿园了。”女儿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女儿悄悄的在我的耳边说:“爸爸,等放学时,你还背着我,我给你唱儿歌,好吗?”我点点头,笑着对她说:“好!我们一路唱回家”。
排队的老人
邵世新
早上真冷,一出门,寒气袭人。去小区广场晨练,发现广场东侧多了一个大棚。大棚的外面贴着一幅巨大而醒目的广告:2009冬季产品博览会。在大棚入口处,好多人排成了一条长龙。看来,博览会还没到营业时间。
大清早这么热闹啊,似乎没有人在乎寒冷的存在。我猜想展销的商品,一定物美价廉。
当我走近发现,排队的人群不像我远看的那么缜密。稀稀松松的,中间的部分有放砖头的,有放报纸的,还有放手套的。我立马感应出这是“占位”。估计这些占位的人,正在一旁的广场晨练呢。
出于好奇,我就问一个正在排队的大姨:“排队是干啥的?”
那位大姨见我问话,有些不好意思:“这里正在搞促销,早上到的人,能领到一斤大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姨说完,用手指了指身后:“你看看,都是些和俺一般大的没事做的人呢。”
大姨一说,我再细看,果不其言,排队的,果然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太太老大爷。
在大棚门口,还有一张小广告,上面写着营业时间:早上900至晚上700。
看完广告,我心里堵得慌。我没有看到博览会的截止日期。商家为了招徕顾客,用蝇头小利作为诱饵。恰好迎合了这些早上起来晨练的老人。
我出门的时候,刚好六点半。我来到这里,不过十分钟,他们却早早就在这里了。一斤大米,让这些耄耋老人在寒风里排队,要等上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