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村子里的老人说,建国初期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们的照明物件叫做灯盏,用一个浅浅的小碟子盛一点点豆油,用细细的几股棉线搓成灯芯……我因此想象所谓一灯如豆,就是这个样子吧。
山里人为了省豆油,就地取材,用“崇光”照明。“崇光”我见过,枯死的松树段子,浸透了黄灿灿的油脂,用刀劈下细细长长的一截,插在墙缝里,足以燃烧几个时辰,亮度胜过豆油灯好多倍。只是这“崇光”很难寻,深山老林才有。
等到我记事时,家里用上了煤油灯———有灯罩灯盏、可以手工调试灯光亮度的那种灯。灯盏是玻璃瓶,鼓鼓的肚子里装了煤油;灯罩也是玻璃的,母亲天天用一块专门的软布来擦拭灯罩。通常是捂住灯罩的一头,用嘴对着灯罩的另一头哈气,哈的气迅速形成雾弥漫了灯罩内部,母亲赶紧用一根筷子搅合软布,直到灯罩内的角角落落都变得锃亮透明。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头,母亲是舍不得用买来的灯盏照明的,而是将一个废旧的墨水瓶改制成煤油灯,依然用传统的棉线做灯芯。这种灯芯容易“开花”,开了花的灯芯很耗油,母亲就用一把剪刀,小心地剪去正在燃烧的灯芯,火苗忽闪几下,稳稳地站住,继续尽职尽责站岗在土灶台上。
1978年的山村还没有通上电,点灯用的煤油都是我走十几里山路上街去买。母亲摸几张零碎的分角票子,数了又数,展平,和煤油票一起放进我贴身的衣袋,再三再四地吩咐我:打一斤洋油,路上小心,别摔着了弄泼洋油……
计划经济时代,什么都凭票供应。母亲习惯把煤油说成洋油,把铁钉说成洋钉,把火柴说成洋火……我上学之后开始纠正母亲,别再说洋什么了,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国家自己造出来的。
1979年,小小的山村终于通上了电,煤油灯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退出了历史的舞台。15瓦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亮了我们家的茅草屋,同时也照亮了我喜洋洋热乎乎的心。
后来渐渐用上了台灯、壁灯、落地灯、吸顶灯、暖灯……
再后来,灯具不再仅仅是照明的需要,而成为一种装饰,美化居室,一种身份,显示尊贵……形形色色造型别致琳琅满目的灯具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夜晚来临,华灯绽放,幸福美满的生活一览无余,谁会联想起灯具的前尘过往?多少年之后,煤油灯会被视作价值连城的古董吗?
这世界变化快,六十个春秋地覆天翻,小小灯具悄然改变了日子的色彩,且能将白昼无限延长,夜晚变得随心所欲,想短便短,想长便长……
我们进入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新时代,灯具啊灯具,想说爱你很容易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