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回老家，在村外的土路上遇到了雪莲。其时，她正立在路旁，似乎乏后小憩。她分明是认出了我，脸上即刻露出喜色，不停地笑———她以这种方式与我打招呼。

　　雪莲这名字好———如雪洁净，如莲素雅。遍寻她的家人和亲朋也找不出一个断文识字的人，不知道如何就取了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让人联想起这名字的主人一定也是少有的清丽婉约追求者众吧。其实不然。我上小学时，雪莲已是近三十的年龄了，仍在娘家做她的老姑娘。记得一个冬日的晚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就问母亲，说，雪莲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生小伢呢？当时，我父亲正在吃黄烟，听了我的话被呛得一阵猛咳，半天歇不下来；我母亲更是笑得直不起腰，直骂我是呆子。多少年后，我才觉出自己的蠢。原来，雪莲并不如她的名字那样好，她的长相只一般，谈不上漂亮。更重要的是她的脑子不太好，属于乡下俗称的“孬子”那一类人，以至年近三十“还不生小伢”。

　　其实，雪莲也不是孬实心的大傻瓜。她会做事，不是个吃闲饭的人，像煮饭、喂猪、洗衣服、扫地抹桌子这类家务活都能做；到生产队里出工，和大家一起修塘坝、下肥料、割稻锄草什么的，也不比别人差多少。况且她为人实在，做事舍力，见人就笑，成天乐呵呵的，除了脑子外还是个很不错的人。按理说，乡下长麻子、害癞痢的男人不是没有，将就着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也不难，无奈的是，多少年来任谁提亲，她一个都看不上，头摇得像拨郎鼓，这样一摇再摇她的年龄就到了三十边。

　　后来，村里一些促狭的妇人闲来无事想拿她寻开心，问她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如果有就说出来，好给她提亲。问话的人本意是想找点乐子，逗逗趣，哪知歪打正着，真就问出了名堂，这孬子果然心里有人。这人不是别个，他是我们村里的周裁缝。周裁缝是个吃得开的手艺人，生活轻，收入好，家里住着大瓦房。那时正是三十多岁年纪，长得身材高挑，五官端正，一表人才；身上的衣服又是自己量裁缝制，穿着格外合体抻坦。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实在是一个标准的帅哥！谁说雪莲傻呢？看不上张三，看不上李四，偏偏看上周裁缝，真是好眼力呢。大家都觉得这事很好笑，常常田头地脑拿来取乐。但村里的一位民办教师不这么认为，他说这事没什么好笑的，爱美是人的天性，不论是孬子还是刁子，都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典型的单相思。雪莲的父母兄嫂很着急，好言劝她，说周裁缝有老婆，有孩子，不能再娶她。可是任是说破了嘴，雪莲就是不答应，甚至说让周裁缝娶两个老婆，她愿意。真是哭笑不得，这成什么话！她老娘又气又急，只好拿话吓她，说娶两个老婆是犯法的，要抓去坐牢。雪莲虽然傻，却知道坐牢不是一件小事，大概和杀头差不多。从此，她蔫了，像三秋天霜打的茄子瘪下去，脸上再无笑容……

　　一晃又是几年，眼看年龄到了四十边，她家里人急得心里冒火嗓子生烟。一天，从江北来了一个光头瞎子，给雪莲算了一命，当然主要算婚姻。报上生辰八字，瞎子念念有词掐指一算，说，不要紧！这女子前世配好的姻缘在那里，眼下婚姻还没动，快了快了！果然，年把过后，媒婆带来一个外村的光棍汉，年纪与雪莲相仿，四十多岁。这人本身没问题，好手好脚，不聋不哑也不傻，长得高高大大，除了黑一点还真的不错。男的在家排行老大，因父母过世早，家境又贫寒，他先帮两个弟弟成家，又风风光光嫁了妹子，再一回头，自己却错过了时光。他知道自己老大不小讲不起条件，只求屋里有个女人帮着缝缝补补料理家务就成。说来真怪，雪莲一见这男的就相中了，二话不说点了头。最好笑的是那天中午吃饭，那时粮食紧，煮饭量米是按人头算的，当锅里见底大家准备放下碗筷时，雪莲不知从哪端来满满一碗米饭，一下子扣到男的碗里去。原来，她却预先装一碗饭藏了起来。大家又是一通笑，都说算命的瞎子掐得准。

　　据说，他们婚后很恩爱，日子过得也顺当，遗憾的是雪莲一直“没有生小伢”。现在，他们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本来要进养老院的，但侄子们坚决不同意，非要养他们的老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