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纪事

　　■ 徐照红

　　每天下班回家，都要走过一条繁华的街道。因为时间紧，我不敢在路上逗留，总是直视前方匆匆而过，从不转头转脑地往两边看。这天，一段熟悉的旋律将我定住了。细听，是的，是班德瑞的钢琴曲《初雪》。是谁有这等的好兴致，在如此嘈杂的街面上放这样的曲子？此时是冬天，暗暗的天空，颇有雪意。

　　乐曲声是从我左手边的一个店面里传出的。我转头看去，全身一阵微颤，里面摆满了女人穿的皮靴，让我突然产生了走进森林的感觉。简直是个靴子的世界，货架上摆不下，就在地上一行行摆起来。以深筒的居多；少量的中筒，这是秋天的妆扮，现在不合时宜。

　　班德瑞敲击琴键的手指，招我进去，我便踱进去。女老板左手拿一只棕色靴子，右手拿一只白色靴子，笑盈盈地前来招呼我：“看中了哪一款？”我“哦”了一声，躲开她的眼睛，钻进靴林，装模作样地左看看右捏捏。耳朵却竖着，捕捉班德瑞手指下细碎的流水。但街头的喧闹和店里的砍价声，像沙子一样压过来，迫使班德瑞的流水左奔右突，我能捕捉到的，只是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

　　女老板在我背后说：“你老婆脚上的靴子都掉皮了。”我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我很吃惊，我并不认识她。“你别这样看我，我老公看见了会吃醋的。”她笑嘻嘻地说。我只好低下头看靴子。“你以为我不认识你吗？你老婆脚上的那双靴子，还是去年在我这买的，当时你一生气，先出了我这店。”我突然想起来，去年秋冬之交，确实陪老婆到一个店里去看皮靴。我被靴子上的标价吓了一跳，拉了老婆就要走，可她看得出神，却不愿走，我便一个人先走了。

　　“你看看这满大街里，还有哪个穿她那个样式的？”女老板还在说，真烦。我在靴林里穿梭着，可走到哪，她跟到哪，“就这么一个老婆，还不好好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乐曲停了。我赶紧钻出靴林，走出她的店面，临了倒不忘丢下一句话：“我看中了有什么用？得她自己看中。”就像武侠小说里常有的话：他日我一定还来讨教。

　　我在街上快速走了几步，再停下，回头看看，女老板并不曾跟出来，我松了一口气。四下一望，满大街来来往往的女人，几乎都穿着皮靴，或黑或白或棕。我掏出一支香烟，点着，狠狠地吸一口，再重重地喷出烟雾。那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蹭蹭地上，接近灯泡的时候，被路灯杆割了一下，分成两股，从杆子两侧溜去，隐在绿化树下。

　　到家的时候，女儿正在吃饭，老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见我进门，便丢下杂志，到厨房去了，一会儿端来两碗饭。我坐到餐桌前，没有马上动筷子，而是望着老婆的脸。她笑了，“我脸上长花了？”我也笑笑，“你那靴子掉皮了。”“没有吧？”“我刚才进门时看见的，掉了。今年街上看不到你这样式的了，明天去买双新的吧。”她的笑容僵住了，一脸疑惑地望着我，饭也忘了吃。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她的眼睛悄悄红了，摇摇头，轻声吐出话：“你有这心就够了。从明天开始，我不穿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