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纪事

　　■ 包光潜

　　祖母过了八十寿诞之后，口中一直唠叨着一件东西———大甩钟。祖母说的大甩钟其实是一种自鸣的摆钟。祖母说，大甩钟就是好啊，响起来几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呢。

　　为了庆祝祖母的八十大寿，儿孙们绞尽脑汁想着法儿讨她欢心，但她始终怏怏不乐，不是说这个不是，就是说那个不好，反正像个小孩子似的，哄也哄不歇。母亲笑眯眯地对我说，你祖母啊有了心病了。我说，妈，你别神秘兮兮的，快告诉我是什么心病，也好哄祖母开心啊。

　　母亲倏地变了脸色，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情上谁也不许哄老人开心！这越发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妹妹将我拉到一边耳语一番。原来祖母想要一个大甩钟，说是自己要，其实还不是为了大家庭。我说这有什么呀，明天我就去给老人家买一个。母亲的手指直戳着我的脑门，你敢！妹妹也白了我一眼，亏你还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哪有老人做寿送钟的———这不是咒老人早点死吗？

　　话说得有道理，我就不敢再多嘴了。我问妹妹，祖母怎么就突然想要大甩钟呢？

　　妹妹说，都是那个屋后的老太太惹的祸。

　　屋后的老太太我们喊丁家奶奶，是个清秀的乡村老太婆，一嘴牙齿落得精光，说起话来，嘴一瘪一瘪的，其实年龄比我祖母要小得多，据说是年轻时坐月子吃红糖吃多了。丁家奶奶的小儿子在乡村做民办教师，后来国家有了政策，通过考试转为公办了，吃上了皇粮。补发工资那天，丁家奶奶的小儿子扛回来一个庞然大物———大甩钟。每隔半个小时，它就自动敲响，声音洪亮，传得很远。丁家奶奶自从有了大甩钟，到左邻右舍家串门就变得频繁了。钟声每响一次，她都十分骄傲地说，都X点X点了，我要回家做饭了或者说我要回家给猪喂食了。祖母就是受不了这老太太的炫耀，发出狠话，等我做八十大寿时，一定要我孙子也给我买一个比你这个还大的大甩钟。

　　祖母说话从来不食言的，既然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那就一定要算数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一回到家就得聆听祖母有关大甩钟的谆谆教导。可是母亲坚决不同意我们给老人买，特别是在亲朋好友送寿期间。母亲说了，等祖母做完八十大寿之后，你们想怎么买就怎么买。

　　这不，母亲反而催促我们给祖母买大甩钟了。母亲说，你们这些儿孙，就是口是心非，祖母八十大寿做完了，你们也就将那大甩钟忘到耳背后去了。其实不然。正好我们近期在搞城市文明创建活动，确实分不开身，妹妹也一样。

　　好不容易闲了下来，母亲却打来电话，说祖母生病了，而且挺重的，吃了许多药都不管用。男怕三六九，女怕一四七。母亲心里堵得慌，打电话的时候都哽咽了。我知道老人郁闷成疾，光吃药是没用的。

　　我们必须兑现诺言！我跑了市内好几家大商场，终于在百惠商城买到了一座高大漂亮的自鸣大甩钟，并火速赶回家。

　　祖母躺在床上紧紧地搂着大甩钟，生怕别人抢了似的。她让我们扶她下床，她要亲自将大甩钟安放在条几上。她命令我们把所有的门打开，连后门旁边的窗户也不放过。她就是要让丁家奶奶听听，我这大甩钟就是比你家的要响得多。她坐在大甩钟旁，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病好像好了，就像唱戏，锣鼓喧天之后就等待大幕拉开了———她在等待钟声响起。

　　钟声响起，洪亮而悠扬。祖母两眼放光，站立起来，转过身子，透过窗口朝屋后张望。丁家奶奶的钟声也响起来了，但和祖母的大甩钟相比确实要逊色得多。祖母笑了。祖母将手一挥，说，其实我没病！

　　日子在钟摆上晃荡来晃荡去，该走的时光一刻也没有停留。祖母的生命之光也在钟摆上晃荡来晃荡去。当我再次见到祖母的时候，她已经不能说话了，她拽着我的手，指了指大甩钟，嘴唇翕动着……突然钟声响起———村庄里所有的钟声响起———祖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